嫲嫲的舊相簿

星期日早上，小樂跟着媽媽到嫲嫲家飲涼茶。嫲嫲住在附近的屋邨，家裏收拾得乾乾淨淨。他在櫃裏翻出一本厚厚的相簿，封面已經起了角，裏面的相片發黃了。嫲嫲戴上老花眼鏡，坐在他身旁，一頁一頁翻給他看，説起自己的一生。

相簿第一頁是一張黑白相，相裏有一條窄窄的街道，兩旁是矮矮的樓房，一個小販推着木頭車在賣東西。相裏的小女孩只有十來歲，就是小時候的嫲嫲。那時候家裏很窮，她每天放學後便到街市幫太嫲買菜，菜檔、魚檔和肉檔排得密密麻麻，整條街都是人聲和叫賣聲。她站在菜檔前學人講價，膽子就是這樣練出來的。放學路上，她還要幫忙提菜籃，籃子重得令她走幾步便要停下來歇一歇。

翻過幾頁，嫲嫲指着一張在天台拍的照片説：「這是我小時候的遊樂場。」那時候沒有甚麼玩具，一個球、一條繩，幾個孩子便可以在天台玩上一整天。樓下沒有遊樂場，天台就是他們的世界，跑累了便坐在水箱旁邊，看着遠處的樓房和天空發呆。

嫲嫲長大之後，到一間茶樓當侍應，每天天未亮便要起牀開工。有一張照片是她穿着旗袍，站在茶樓門口拍的，笑得很燦爛。她説，那時候飲茶要早起去佔位子，點心車推來推去，客人一邊飲茶一邊聊天，可以坐上整個下午。爺爺就是在茶樓認識她的，他説她斟茶的時候樣子很認真。

後來嫲嫲成了媽媽，家裏多了幾個孩子。她白天在茶樓工作，晚上回家煲湯、做飯、教孩子做功課，日子過得很忙，卻很實在。爸爸小時候也在屋邨樓下踢球，踢得跟小樂一樣冒失，常常跌倒又爬起來。嫲嫲説，看見小樂踢球，就像看見年輕時的爸爸。

如今嫲嫲年紀大了，不再到茶樓工作，改為在家裏煲涼茶，等兒孫回來飲。她還會教小樂認涼茶的材料，哪一種清熱，哪一種要慢慢煲。小樂有一次心急，想把火開大一點，結果差點把涼茶煲乾，嫲嫲笑着説，煲涼茶跟做人一樣，急不來，要慢慢等。

臨走時，嫲嫲把爸爸小時候踢球的照片送給小樂。小樂把照片夾進自己的記事簿裏，夜裏睡覺前又拿出來看了一次。照片裏的香港已經變得很遙遠，但嫲嫲的故事還留在他心裏，暖暖的，像剛喝下肚的那碗涼茶。